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嬉鼓人生
时间:2010/10/28 13:54:44 点击:2728 作者:不详 来源:网络
 

        

作者:邓亚平

王者,至尊也。世俗滚滚红尘中,人们常用它来比拟行业中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物……

石成业,湘西荒山僻壤一位普普通通的苗民,凭借几十年的勤学苦练;凭借对岁月、人生、自然的感悟,超凡脱俗,独树一帜,悄然摘取了“中国猴儿鼓王”的桂冠……猴年谈“猴”,论成败,话苍桑,颇有一番感慨和新意。

石成业的家乡花垣麻栗场,虽然偏僻,却是沈从文先生作品中经常提起的一片“净土”,那儿青山绵延,涧水叮当,木楼傍崖,民风憨朴,世居山林的苗民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过着童话般和睦、宁静的生活,那是一片民间文化厚积的沃土;寨上男女老少都爱跳鼓盘歌,围着篝火喝酒。

石成业不满十岁就开始了学跳鼓,师傅是同寨的石老二,他身材愧悟,眉清目秀,通巫术、懂苗药、会跳鼓、善唱歌,恰似沈从文先生笔下的苗巫龙珠一样,是老寨原始文化的集大成者。

石老二的启蒙使生存在寂寞山野的石成业深深地迷上了跳鼓,他一有空隙就往师傅屋里钻。当时的麻粟场尚未通公路,山上尽是几人合抱的大树,浓枝茂叶,遮天弊日,羊肠小径时而见巨蟒溜过、野猪奔过……

古风犹存的苗寨时常举办“吃牛合鼓”、“赶秋”、“百狮会”等民俗庆典,驱赶山野的寂寞。年幼的石成业胆子大,求学心切,不管山多高路多远,每次都要赶去凑“热闹”。他象个馋嘴的伢崽,拼命地吮吸着民间原始文化的丰富乳汁。在民间艺术的峭壁上奋力攀登。他已记不清赶了多少次鼓会、歌会?拜了多少鼓师傅、歌娘?惟有山路知晓,山溪知晓。

清纯的小成业脑子活,人灵泛,悟性高“鼓师”台上演绎的一招一式,他皆过目不忘烂熟于心。回家后,不管多晚多累,他必拿背笼,戽桶当苗鼓,拿棍棒,柴刀当鼓槌,从头到尾温习一遍……如此日集月累,目睹耳染,他渐渐悟出了“跳鼓”的一些绝窍。

祖先几千年“思索的成果”滋养着这位好学的少年,浓郁的兴趣成了他探索苗鼓文化奥秘的动力。石成业跳鼓,在方园百里苗寨逐渐有了名气。石老二“玩傩愿”,带他当帮手,有钱人“吃牛合鼓”常邀他去击鼓助兴。

面对长辈们的夸赞,石成业仍不满足,他深知学海无涯,天外有天,一旦得知哪寨有跳鼓高手,不管山高路遥,天寒地冻,他必去拜师求教。

一九三七年,湘川公路正式通车,国民党乾城当局在公路奇观矮寨坡举办庆祝盛典。石成业欣闻湘黔苗区最有名的鼓王石乜妹也将到场跳鼓,他独自一人连夜翻山越岭去拜师学艺。

在阳梦寨的密林里,他遇上了一只夜出觅食的金钱豹,他跳入山涧的深水潭里,方躲过了这场劫难。慌乱中不幸扭伤了腿,大难不死的石成业孤独地躺在山涧里动弹不得,他烦透了。整日观坡头云起雾落,拣枯枝生火驱赶猛兽,饿了采野果、饮山泉。没想到因祸得福,他虽然无缘赶矮寨坡一睹苗鼓王的亮丽风采,却细细观察、揣摸晨昏在悬崖间出没觅食的猴群,悟出了一套猴儿鼓的特殊打法……

伤愈后,他专攻猴儿鼓,模仿猴子的神态、举止,掺揉进鼓点中,石成业练跳猴儿鼓走火入了“魔”,脾气变得十分古怪,雾晨、月夜、云飞、夕照,他常常象雕塑般静坐在高高的尖岩顶,遥观树丛中蹦跳腾挪的猴群抓耳搔头,采果嘻戏……春去秋来,风霜雨雪,从不间断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青年石成业,苗歌唱得好,鼓又跳得好,人见人爱,却奇怪的是年过二十,不动婚姻。他如同沈从文笔下的龙珠,被艺术和智慧编织的神奇光环所笼罩,让崇拜他、喜欢他的苗族姑娘们暗恋他,却不敢走近他坦露心扉……

一九五一年,麻栗场解放了,石成业背上火枪,协助解放军剿匪除霸,与翻身的乡亲们喜迎苗岭的春天。

一次,在邻寨尖岩的赶歌会上,石成业巧遇能歌善舞、美貌出众的苗族姑娘刘贵金。他俩躲在林子里,隔溪唱了三天三夜的歌,唱得百灵、画眉鸟都醉了,他那艘漂泊的船儿才驶进了爱情的港湾……

寨上的后生们吹吹打打帮石成业把刘贵金接进了屋。夫妻俩男耕女织,小日子过得甜蜜、和睦,他们先后生了三儿一女。低矮的黑瓦屋里笑声朗朗、洒满了温馨。一九五二年底,花垣县文教科的一纸公文打破了石成业幸福、平静的生活。

人民政府倡导挖掘民俗文化。石成业在家里呆不住了,他辞别爱妻娇儿,投身他毕生喜爱的“嗜好”,他不分日夜地整理民歌,挖掘鼓谱,乡里比赛完了上县里,县里比赛完了上自治州,接着杀省城、下武汉;他凭借几十年苦练出来的一套猴儿鼓绝技,过关斩将,力冠群雄。最后,石成业被锁定为湘西自治州赴北京演出的优秀鼓手。

石成业是幸运的,他实现了祖祖辈辈的憧憬,他把边远苗寨铿锵的鼓声带进了京城,他让环绕苗岭几千年的鼓声响切中南海、天坛……毛泽东主席看完了猴儿鼓眯着眼睛笑;中央首长拍着石成业的肩膀,勉励他要以一技之长多给苗胞作政策上的宣传,增进民族团结……

在北京的日日夜夜,石成业都沉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喜悦中。

老寨的乡亲们扶老携幼云集在村头,夹道迎接载誉归来的石成业,同寨的后生们影子似地跟在石成业屁股后头转,把他当成了心目中的偶像。

石成业在寨心搭了一个简陋的舞台,不分日夜地教本寨的青年男女们唱歌、跳鼓。

石成业的哥哥石成监读过几年私塾,肚里有点墨水,是寨上唯一的文化人。他整理、挖掘石成业几十年走乡串寨所学的苗歌苗调,孕育了一个崭新的剧种——苗剧。他兄弟俩成了老寨及邻寨年轻人的艺术核心。先是办农村俱乐部,后又办农村文化站,与时俱进,搞得有声有色。老寨的苗剧团走乡串县巡回演出,五十多年如一日,成为湘西农民文化的一个耀眼亮点。当然,最受老百姓欢迎的仍是石成业的猴儿鼓。

农民自发组织的苗剧团其艰难程度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:画眉毛用的是锅烟墨,抹脸用的是红岩磨的粉,伙食吃的是从家自带的米和菜……

凭着对艺术的执着追求,石成业和他的苗剧团虽经几起几落,历经浩劫却常盛不衰。石成业和他同辈的伙伴们石昌武、石朗斋老了。石成业的儿子石水清、女儿石美玉等顶了上来。石成业虽然目不识丁,却凭借民间文化的厚实功底,在花垣县文化站干部的帮助下,根据苗鼓的历史传说和民间习俗创作了《团结灭妖》、《谎江山》、接龙舞等苗剧和舞蹈。

不竭的艺术追求及几十年的人生揣摸、体味使石成业年轻时琢磨的猴儿鼓达到了完美的境地。从猴儿钻草出山,到猴儿击鼓嘻戏;从老猴偷苞谷,到群猴啃苞谷、吞桃……有故事、有情节,绘声绘色,表现得维妙维俏……见多识广的电视记者、摄影家、普通的国内游客,只要看过石成业跳猴儿鼓的,莫不为他出色的鼓技拍案叫绝。

湖南卫视的记者主动捐钱替石成业买了一面红漆大鼓。

美国、法国的游客不远千里慕名前来苗寨观石成业跳鼓……

新加坡一位姓叶的姑娘,看完石成业跳鼓,激动不已,赠了他一本《圣经》,并留言赞美,称石老的鼓点使她感悟到了天簌之声,纯洁了她那被滚滚红尘污染的心灵,她仰慕老人,愿做“真神”的女儿……

真正的艺术凝结了人类的智慧和心境,必会冲破群山和国界的阻隔,震憾人们的魂灵……

83岁的石成业老了,离生命的尽头愈来愈近,他步屣蹒跚,只有抓起木槌,无神的浊目才迸溅出亮光。他不甘心把毕生心血凝结的这套猴儿鼓带入棺材。他要以残年之余力,在德夯景区教几个象模象样的关门弟子。让这套旷世绝技重放异彩,留传后人。

新一代的猴儿鼓王哟,快快诞生,不要让这位饱经苍桑的老人再叹息、再流泪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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